從未終結的苦難》吳祚來自述21 從埋藏「胞衣」的習俗看傳統的消失

  • 時間:2021-02-23 17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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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讀日本明治天皇的傳記,發現當年天皇埋藏胞衣罐的方式與作者村莊習俗基本一致。 (Public domain)
作者前言:我想從童年寫起,通過個人視角,體察大陸半個世紀以來的家庭與村莊、國家與社會,讓臺灣的讀者對大陸黨國與民間社會多一份感知。我的童年記憶可以追溯到中共的文化大革命之前,少年時代(1970年)「文革」開始淡化,並開始進入「改革開放」新時代,1980年代讀大學、讀研究生,我在北京親歷了聲勢浩大的八九民運,最早一批進入天安門廣場示威,最後一批撤離廣場,後來又因零八憲章第一批簽名而遭免職,茉莉花運動時被拘審差點身陷囹圄。我想把個人親歷複述成為文字,讓個人記憶匯入家國記憶庫。大陸苦難的歷史並沒有終結,一切仍然在進行中,大陸知識人身陷精神困境,與大陸民眾一樣無力解脫,這些文字不僅為了不忘卻,也希望給困境的同道們一份勉力。


村莊的傳統風俗與傳說正在消失過程中,電視或網絡中的人物故事正在成為每一個村莊的熱議話題,舊的風俗也日漸失傳,這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。中共建政之後,直到六七十年代,由於沒有電視機,收音機、廣播也不多見,所以中共的文化宣傳與時尚文化沒有侵入到鄉村,鄉村還在自已的傳統人文生態中。

村莊傳統因城鎮化而消解,也因電視網絡而失傳,但中共治下,卻多了一層因素,就是黨文化對村莊傳統的清除與汙名化,所謂的「除四舊」,「移風易俗」,「樹立社會主義新風尚」,等等,但政治運動形成的文化革命,無法改變村莊的傳統形態,真正改變鄉村傳統人文傳統生態的,是新經濟形態、新媒體與新的流行時尚。

當我憶起兒時村莊的習俗,倍覺珍惜,村莊像個活化石,幾乎保留了三千年的各種傳統,而且這些傳統不依賴文字傳承,是通過師承、村莊間傳播、家庭傳承的無字傳承方式,一個新名詞叫「非物質文化遺產」,也叫「無形文化財富」,經過文字傳承的譬如四書五經,二千年異變很少,而口耳相傳或無文字傳承,一些有異變,一些卻保留著原有的形態。

對自然神、對與人或與生命有關的一切的敬畏感,是村莊傳統信仰與人文的底色。許多人以西方傳統為參照,認為傳統中華文明沒有信仰,這是一種對傳統的誤讀,泛信仰文化也是信仰文明之一種,可怕的是無信仰的唯物主義思想,對一切無所敬畏,所以可以突破人倫底線,生命不僅被工具化,屠戮生命也無所顧惜。

從胞衣說起

我很小的時候在家邊上的小土墻邊發現一個陶罐,準備將它挖出來時,奶奶告訴我說,不要動它,然後將陶罐埋好。奶奶說,那是胞衣罐,人出生的時候脫掉了娘胎裡的「胞衣」,就用陶罐裝好,選擇一個合適的地方埋藏,講究的人家會請風水師選擇地點,在吉日埋藏。

也就是說,在六七十年代,我們鄉下仍然保留著埋胞衣罐的習俗,母親們生孩子,基本都是本村或鄰村的接生婆接生,鄉村赤腳醫生幾乎沒有參與接生的。

有趣的是,胞衣罐如此被重視,「胞衣罐」一詞在鄉村中卻是罵人的話,相當廢物或草包這樣的罵人話。

去年我讀日本明治天皇的傳記,驚奇的發現,當年天皇出生的時候,埋藏胞衣罐的方式與我們村莊習俗基本一致,如此說來,我與日本皇室有「同胞」關係,這種同胞關係是共同的埋藏胞衣的習俗,而中共喜歡的口頭禪是:海外同胞、港澳臺同胞,前提是一個中華母親,同宗同祖之意,但問題是,中共一直奉馬克思為老祖宗,祖先不同怎?可能是同胞關係呢?唯物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是無視胞衣埋藏這樣的習俗傳統的,只會以破四舊的方式廢止,當他們說同胞的時侯只會是用於政治欺騙,想在政治之外,為統戰而尋找親情。

村莊的小傳統卻具世界性意義

日本皇室埋藏胞衣的傳統,應該來自大陸, 日本醫家丹波康賴在《醫心方》(成書於982年)輯錄了大陸南北朝時的《產經》:「夫生之與死,夭之與壽,正在產乳藏胞。—-使產生之場幾得無咎也。」出土文物也將藏胞衣的傳統推向二千年之前,馬王堆漢墓出土資料中有關藏埋胞衣資料的梳理,探索了古人在藏埋胞衣時對時間、地點、方位以及胞衣的處理方法等方面的宜忌習俗。

弗雷澤在《金枝》(1890年出版)一書中徵引了世界各地有關藏胞的習俗資料後分析說:「臍帶和胞衣也普遍被認為在割斷與人身的聯繫後,仍保留了它與人身之間的交感聯繫。人們確信這種交感聯繫是非常密切的,以致這個人一生的禍福安危都和他的臍帶或胞衣有關:如果他的臍帶或胞衣保存得好、處理得當,那他就將一生幸運,反之,如它們被丟失或損壞,他的一生將因之而多災多難。」


詹姆斯·喬治·弗雷澤

既然胞衣如此關切人們的命運,在村莊中應該受到普遍的重視吧,事實卻並非如此。我上初中的七十年代,一位同學的村莊裡卻有吃胎盤養生的習俗,而到了八九十年代則更為盛行。原因是中醫認為,由胎盤製成的中藥具有滋補功效,用於治療多種疾病。

童年村莊裡一只小小胞衣罐,卻與世界性的古老傳統習俗相關聯,村莊習俗的文化人類學意義,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與發掘。

作者》吳祚來  專欄作家,獨立學者,八九六四最後一批撤離廣場,原中國藝術研究院雜誌社社長,因零八憲章第一批簽名被免職,現居美國。

 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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